论学位授予纠纷中品行标准的司法审查On Judicial Review of Conduct Standards in Degree Awarding Disputes
邓经超
摘要(Abstract)：
学位授予纠纷中，围绕品行标准的争议正逐渐成为司法审查中的突出问题。法院多侧重程序合法性的审查，对品行标准的规范依据、适用边界及其与学位授予目的之间的关系未能充分展开，由此不仅造成同类案件裁判结论的分化，高校通过内部规则扩张学位否定事由的做法也难以受到有效控制。《学位法》第18条所规定的法秩序要件与学术准则要件，在规范来源、评价对象和裁判能力结构上并不相同，不能置于同一审查框架中一体处理。只有在区分不同品行事实类型并配置相应审查强度的前提下，司法审查才可能在高校自治与学生权利保障之间形成较为妥当的平衡。结合《学位法》第37条关于不授予和撤销学位法定事由的规定，法秩序要件与学术准则要件应当分别进入不同的司法审查路径:前者宜适用以禁止不当联结原则和比例原则为核心的实质权衡审查，后者则宜采取以核心学术场域认定和学术不端程序控制为重点的边界控制审查。
关键词(KeyWords)： 学位授予;品行标准;法秩序要件;学术准则要件;司法审查
基金项目(Foundation): 2025年度江西省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教育法典编纂背景下我国校园欺凌的法律规制研究”(项目批准号:25FX08)
作者(Author): 邓经超
参考文献(References)：
- (1)此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第2条已表明,学位授予并非仅以学术水平为判断依据。然而,《学位条例》关于非学术标准的规定较为原则,难以直接为具体解释与适用提供明确指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暂行实施办法》为此赋予学位授予单位较大的规范形成空间,允许其在不违反上位法的前提下,自主细化本单位学位授予的具体学术标准和非学术标准。之后,2003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发布《关于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等有关法规、规定解释的复函》,进一步强化了高校学位授予细则对非学术标准设定的自主权。
- (2)在笔者看来,遵守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即学术准则要件,与学术水平的高低其实并无实质联系,知名学者违反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亦有个例。因此,其不能被归于学术标准,而归根到底是一种道德和自律意义上的非学术标准,更具体为品行标准。澄清这一点,将有助于后续论证的展开。
- (3)参见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1998)海行初字第00142号行政判决书。
- (4)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1)行提字第12号行政判决书。
- (5)参见湛中乐:《司法对高校管理行为的审查——田永诉北京科技大学案评析》,载《中国法律评论》2019年第2期,第52页。
- (6)参见耿宝建:《高校行政案件中的司法谦抑与自制》,载《行政法学研究》2013年第1期,第97页。
- (7)参见龚向和、张颂昀:《学位授予中非学术标准的界分与适用——兼议〈学位法〉关于非学术标准的规定》,载《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报》2024年第4期,第72-73页。
- (8)参见伏创宇:《论〈学位法〉中学位授予具体标准的制定》,载《高校教育管理》2024年第6期,第52页。
- (9)参见姚荣:《从〈学位条例〉到〈学位法〉:中国学位法治的成就、困境与展望》,载《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5年第9期,第26-27页。
- (10)参见周佑勇:《法治视野下学位授予权的性质界定及其制度完善——兼述〈学位条例〉修订》,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18年第11期,第3页。
- (11)参见龚向和:《高校学位授予权:本源、性质与司法审查》,载《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3期,第61页。
- (12)参见林家睿:《论公立高校学位授予标准的制定与适用》,载《行政法学研究》2025年第1期,第114页。
- (13)参见张晶、毛美琳、侯富连:《论高校教育惩戒权实务运用中的行使偏差及矫正——基于2016年至2021年90起案例的实证分析》,载范九利主编:《法学教育研究》(第48卷),法律出版社2025年版,第334页。
- (14)[美]罗纳德·M.莱文、[美]杰弗瑞·S.拉博斯:《行政程序法精要》,苏苗罕译,中国法制出版社2022年版,第47页。
- (15)参见廖吕有:《论法院对高校学术纠纷的实体审查》,载《中国政法大学学报》2023年第5期,第222页。
- (16)See Board of Curators of the University of Missouri v.Horowitz,435 U.S.78 (1978).
- (17)参见翁岳生主编:《行政法》(上册),中国法制出版社2009年版,第260页。
- (18)参见杨建顺:《行政裁量的运作及其监督》,载《法学研究》2004年第1期,第15页。
- (19)参见伍劲松:《行政判断余地之理论、范围及其规制》,载《法学评论》2010年第3期,第146页。
- (20)参见雷磊:《比例原则的规范论基础与方法论定位》,载《政法论坛》2025年第1期,第5页。
- (21)例如德国部分州法院对于涉及专业知识的物理、化学、医学、药品等领域时,经常会依赖专家知识进行部分内容的实质审查,而对于专家之间仍然存在争议的问题,则降低审查密度,将科学领域的问题交还给科学本身,参见张福广:《德国行政判断余地的司法审查》,载《行政法学研究》2017年第1期,第139页。
- (22)参见王霁霞:《高校校规司法审查的类型分析与进路重构——基于近3年40起高校教育行政诉讼案件的实证研究》,载《中国高教研究》2018年第9期,第59页。
- (23)参见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云01行终91号行政判决书。
- (24)参见陈鹏、张帅正:《〈学位法〉不授予学位兜底条款的法理阐释与实践限度》,载《中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5期,第38页。
- (25)参见车骋:《高校惩戒学生行为的司法控制——从“合法性”走向“合法性”与“正当性”》,载《东方法学》2021年第5期,第180页。
- (26)参见周详:《学术评价的本质属性及其可诉性初探——以学位申请的“论文评阅”环节为例》,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4年第10期,第18页。
- (27)参见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16)粤71行终1826号行政判决书。
- (28)参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苏中行终0097号行政判决书。
- (29)参见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04)赣行终10号行政判决书。
- (30)例如在“李××诉山东中医药大学不授予学位案”“肖×诉西安建筑科技大学不授予学位案”“黄×诉新疆大学不授予学位案等”案件中,法院均以高校学位授予实施细则具有效力、相关程序合规为由维持了高校的拒授学位决定,参见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1行终245号行政判决书;陕西省西安市碑林区人民法院(2015)碑行初00215号行政判决书;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新01行终279号行政判决书。
- (31)参见徐靖:《高校校规:司法适用的正当性与适用原则》,载《中国法学》2017年第5期,第106页。
- (32)参见周光礼:《学术自由的实现与现代大学制度的建构》,载《高等教育研究》2003年第1期,第65页。
- (33)参见刘璞:《高校学位授予标准设定权的法律属性与权利边界——兼论〈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的修改》,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0年第8期,第67页。
- (34)参见刘旭东:《〈学位法〉正当程序制度的价值意蕴、问题识别与规范进路》,载《中国高教研究》2024年第9期,第55页。
- (35)参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苏中行终0097号行政判决书。
- (36)参见刘耀辉:《〈学位法〉中学位程序制度建构的实践逻辑》,载《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报》2025年第1期,第56页。
- (37)参见周佑勇、杜茜茜:《论行政法上禁止不当联结原则的理论基础与基本内容》,载《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24年第4期,第114页。
- (38)参见林家睿:《论公立高校学位授予标准的制定与适用》,载《行政法学研究》2025年第1期,第117页。
- (39)例如“高××与苏州大学应用技术学院学位纠纷案”,《苏州大学应用技术学院学位授予工作实施细则》中明确将“受过治安处罚或刑事处罚者”作为不授予学士学位的要件之一,但并未确定治安处罚的严重性程度,参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5行终343号行政判决书。
- (40)参见杨铜铜:《高校学位授予标准的合法设定——兼论〈学位条例〉的修订》,载《东方法学》2020年第3期,第122页。
- (41)参见刘建银、车霞:《高校学生学位申请资格认定问题研究——以不具备学士学位申请资格的认定为例》,载《现代教育管理》2018年第11期,第122页。
- (42)See Igweze v.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High Court of Ireland [2025] IEHC 240.
- (43)参见沈岿:《析论高校惩戒学生行为的司法审查》,载《华东政法学院学报》2005年第6期,第33页。
- (44)从《学位法》第37条和《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关于在学位授予工作中加强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建设的意见》第5条不难发现,学术不端行为主要界定在学位论文、实践成果和发表的学术论文之上。
- (45)参见刘雅琦、董阳:《当前学术失范的根源及治理体系建构》,载《自然辩证法研究》2024年第12期,第90页。
- (46)参见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云01行终91号行政判决书;云南省昆明市呈贡区人民法院(2018)云0114行初15号行政判决书。
- (47)参见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豫01行终836号行政判决书。
- (48)参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苏中行再终0001号行政判决书。
- (49)参见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20)粤71行终2779号行政判决书。
- (50)参见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20)鲁0112行初385号行政判决书。
- (51)参见上海铁路运输法院(2024)沪7101行初991号行政判决书。
- (52)See Jeffrey C.Sun,“Academic Freedom:Its Historical Development,Current State,and Future”,in Philip G.Altbach,eds.,American Higher Education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2023,p.39.